兰陵之秋

月亮飞得好高呀!

他们站在树底下,静默无语地看着彼此。

月光照在巴基高高的眉骨上,在他浅绿色的眼睛上扫下一片阴影。初秋的气息闻着那么清凉甘美,汤姆几乎要被这味道、这美景——这天使蛊惑了,当然,最终他没有。

“布西娅,”汤姆最后只能说,“我要带你去看《歌剧魅影》。”
杀手先生疑惑地蹙起他那两条形状好看的眉毛,在月亮底下越发漂亮得像汤姆那些无法在光下生活的朋友,他薄薄的嘴唇也微微抿起来——是呀,这话题跳得也忒快了些!但他最后同意了,并且默默觉得也许这是一个含蓄的约会,一个尝试性的约会。

他们去看的是老版的那部电影,汤姆为此多花了些钱去点映;倒也挺值:小影厅里人没几个,正方便他们两个坐在那里窃窃私语。
巴基一如汤姆设想的那样,同他七十年前的品味丝毫没什么变化:他依旧在金发窈窕的克里斯汀第一次出场的时候屏住了呼吸。汤姆倒不怎么感兴趣,只是平静地直视着光影闪动的屏幕,轻轻握着巴基开场时伸过来的右手。
散场的时候巴基少见地有些兴奋——他过去从来不愿意在外面待太久,都是一心要回家的,此时却不是那样,反拉了汤姆的手在电影院外人潮涌动的商业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还很有兴致地与汤姆聊了会剧情。他看起来有些像那个中士,那个占米了。

“她确实是个很有些奉献式的好姑娘——你要吃些热的吗?今晚有些凉。”汤姆眼见着路过一个卖热饮的店铺,把还在讲克里斯汀的巴基往里面拽拽。
巴基顺从地被拽进去,跟着汤姆坐在靠窗的小吊椅上,看起菜单来,直到菜单完全挡住他的脸,他才慢吞吞地张口问那个从电影开场就一直盘桓在他心里的问题:“怎么样,汤姆?今天晚上不错吧?”
“很棒,”汤姆看着菜单心不在焉地回答,“超乎寻常地棒——你要再来些鸡块吗?”
巴基一直屏着呼吸直到听到汤姆这句回复,心里几乎要开心地放起烟花,汤姆的肯定让他有些得意忘形,很快从“只要汤姆不讨厌”进化到了“嘿汤姆为什么一点也不羞涩认真!”,所以他又奓着胆子把右手伸过去包住汤姆没拿菜单的左手,嘴里还要假装没这回事情发生:“不要鸡块——店里炸的没有你做的好吃!喝点热橙汁就好了。”
汤姆也没有管巴基突袭过来的手,事实上他对这种亲密关系的建立一直是逃避而敬畏的,这很少见,但是他确实在这种时候类似一个懦夫。
“好吧——两个热橙汁,就这样吧。”最后汤姆说。他也想多点一些什么吃的,巴基绝对饿了,他的新陈代谢比常人快很多。但他手里的钱最近有些紧,不合适在这种花里胡哨、价格高昂、一直饱受那些漂亮活泼的年轻人喜欢的店里花。这时候又涌进来一批在这种天气里穿着超短裙的姑娘,笑声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店堂。
“下一次——下一次我们去哪里?”巴基借着这阵喧哗,盯着热橙汁杯子上的装饰问,好像他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随口一问似的,天知道他心跳多大声!
汤姆听到巴基一下子加快加重的心跳有些担心地看他一眼,以为是店里新进来的这些顾客穿得实在是有些暴露吓到“高龄老人”巴基了,遂安慰地抽出手来拍拍巴基——当然另一方面他也是潜意识觉得被别人看见男性之间的亲密行为还是过于惊世骇俗——与他说:“下一次我们看《海的女儿》吧……我听后面观众说可以租个影碟机看影碟……点映有些贵……”
巴基实际上也更喜欢和汤姆一起窝在家里,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觉得第一次约会要有纪念意义一点,他是不会想让汤姆买电影票的(后来他知道点映到底多费钱之后后悔了挺久)。所以他飞快地、抓住机会地同意了:“行,听你的——我们走吧。”
汤姆那杯快见底了,他倒是想在这个有点昏暗的角落里多坐一会;这地方让他想起当年的布鲁克林三人行:巴基总要在休息日出来逛一逛,这时候他就会发挥他那让人嫉妒的天赋,用他那种仿佛什么也不在乎,又特别招人喜欢的笑勾好几个漂亮姑娘和他们坐在一起。史蒂夫作为一个青涩的小毛头,总也对那些扎着缎带、手臂小腿光洁修长的姑娘有点小向往,绅士地把那些热橙汁或者爆米花递过去——那些不识货的姑娘老是拒绝——汤姆就要假装没注意,认真地拖史蒂夫研究一会墙上新近贴的招贴画。汤姆自己虽然对那些姑娘不感兴趣,可也会陪着做一个微笑的壁花,顺便想方设法偷偷缴一部分账。那时候他们六七个坐在昏暗的小酒馆里,无忧无虑,快活张扬。
他们真不识货,汤姆最后想,然后站起来把外套披上,隐蔽地握一下巴基伸过来意欲牵他的手,顺着上去温和地搭住巴基的肩膀:“走吧。”

他们快要走出店门的时候遇到了三个意想不到的人:刚才进店的那些姑娘跑过来三个。
“您好!”最前面那个金色头发的女孩冲他们打招呼,“我叫美兰,能跟您交个朋友吗?这是——”她的眼睛是一种干净的天蓝色,此时正弯成一对月牙——这女孩子冲巴基笑得仿佛一个天使,她生得真美。
汤姆感觉到有一瞬间巴基的身体紧绷起来,于是他开始暗暗拍抚巴基的后背;巴基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瞬间不耐烦,而是有些疑惑地盯了那女孩一会,但他也没回复那个女孩,而是抬脚就打算从边上溜走。
汤姆看这个女孩太尴尬了,只好帮他接过女孩正往前递的那张小纸条,微笑着加入了对话:“他——”
巴基狠拽了他一把,又把身体转过来,盯着那三个女孩子——包括后面那个冲他一脸羞涩的和另一个正打算抬腿往汤姆这边走的——不客气地开口:“他是我的男朋友——现在我和我的男朋友可以走了吗?”

他们回去这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因为一向两人之间更黏糊点的巴基一直在闹别扭,汤姆还有点搞不懂为什么。对他来说,这一切发生得电光火石,实在是快速又没什么意义地结束了——巴基又为什么生气呢?

他们到家的时候巴基才缓和过来,汤姆一路上自说自话了好久,此时也是松了一口气;赶紧问他:“怎么了,巴基?”
巴基不看他,自己在那里背对着汤姆,坐在玄关上脱鞋:“你怎么不吃醋啊布里?”他闷声闷气地问:“你把我作什么看啊?”
汤姆想了想,走过去蹲身圈住巴基脖子:“我方才是要对她讲——‘他是我的巴基’来着。”
“那你亲亲我。”巴基忽然转过脸来说。
汤姆慎重地俯下身子去,吻在巴基额头上。
“恋人要吻在嘴上的。”巴基不满地嘟哝。但他也没有非要汤姆吻他的嘴,而是飞快地转过头去,继续对付他那沾了些泥的靴子——他的耳根红透了。汤姆在这一瞬间很有些动摇,他几乎真的要顺着巴基说的那些话往下遐想了;可他最后又清醒过来,巴基连史蒂夫还有多多她们都没想起来——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答应他呢!等巴基恢复了,他就会明白自己差点犯下多大的错误了;而且不管怎么说,同性恋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正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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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只是个寒风凛冽的初春,没有什么娇柔的、美丽的植物能从河岸边上坚硬的冻土层里长出来,即使是那些树,此时也只是一种干枯而毫无生机的样子。
汤姆还是设法搞到了两支花,两支挺漂亮的,不怎么大的蓝色野花。这是他从堤坝上找着的;他在少有的休息日出来游荡,以防自己出动静弄醒营帐里睡着的史蒂夫他们。他当时正走在离冰住的河流只有几米的地方,眺望着远处正缓缓降落的红色太阳,然后,就在一抹余晖之中凭借他那狙击手的眼力发现了那两株依偎着彼此、颤颤巍巍开着的小蓝花。他快步走过去。

汤姆前些日子就模糊有这个想法:他想送给史蒂夫一朵花,或者漂亮的草什么的。他本人对这个没什么感触,但史蒂夫确确实实是想念家里那个小花园了。他像个误落凡间的天使,在枪炮、血和死亡里,在漆黑一片、孤独非常的夜里,微微笑着,挤出时间描绘胜利、光明、和平与爱,还有家里那个小花园。
汤姆偷偷观察过那时候史蒂夫的表情:他嘴角挂着轻松愉快的笑意,而且绝不是寻常为了鼓舞同僚或者安慰士兵的笑,也不是与汤姆和巴基待在一起时候的那种朗声大笑,也不是面对卡特军官时那种内敛谦逊的笑,是一种温柔的、平静的笑:他把嘴角那样翘起来,不知不觉地,汤姆也会跟着他笑起来。

所以汤姆现在跪在这里,在昏暗的光线里,用皲裂的手指一点点地拨弄走那些坚硬的土块石块,呵着气吹走那些细小根须上的一点点土末。他最终弄成了,那两棵小生命毫发无伤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汤姆拢着它们,就像对待一个可以放进掌心的孩子那样保护它们。

汤姆走进营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又是在严冬,天色早已变得漆黑营地里又到处是帐篷,一层又一层的黑色影子重叠在一起;汤姆不得不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营帐走过去,他希望不要遇上什么人。

天不遂人愿,汤姆快到帐篷门的时候迎头撞到一个人身上,好家伙,这人的肌肉真健壮——是史蒂夫。
“你去哪里啦?”史蒂夫焦急的嗓音从他头顶响起来:“我找了你好久!”
汤姆在这个怀抱里只愣了一瞬间,真的只有一瞬间;他挣扎起来,一方面因为他自己心里有鬼,另一方面——史蒂夫的手开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试图找出什么伤口——成何体统!

“去你的!”汤姆硬着嗓子说:“就出去遛个弯,这是休息日——出去泡个妞一夜不归也没什么吧?”
史蒂夫的手就不动了,他又重新环抱住醒来之后没能见到的好兄弟,郁闷地死活不放手;汤姆没辙,周围又没什么人,只好拖着这个二百二十磅的大累赘回营帐去。“巴基呢?”汤姆一边拖着他一边随口问到,然后感觉到身后这个突然幼稚的年轻人僵硬起来。
“他,他,他……”
汤姆停住不动了,他抱起手臂来。
“巴基说你可能去小酒馆泡妞肯定又不晓得怎么泡这会指不定要被留在那里他去看看要不要拯救你一下。”
汤姆没忍住笑出来:“别是他自己想去找个姑娘聊聊,甭管他啦,他这个懂得比咱俩多——几点啦?你不是要开个会?”
史蒂夫跑了。

汤姆找出两个啤酒杯来——这玩意营地里多得是——从帐篷脚上挖一点看着好些的土过来,把那两棵小花种里面,浇点水,剩下的,恐怕只有祈祷了。他凝视着这两朵小花,期待明天可以看见它们好起来,然后去洗了这两天攒下的脏衣裳,泼了那好大一盆泥水再回营帐,营帐里就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巴基坐在那里,看着那两朵小花,饶有兴致地。然后他抬眼看向走进帐篷的汤姆。

“你怎么又去洗衣服?”巴基皱紧眉头身快步走过来,接过汤姆手里的盆子:“不是说让你留着——你最近手这么凉。”
汤姆摆摆手,心里没来由地蹿起一点怒火,但最终又泄下气去:“没——事,你别把我看得那么脆!”

巴基于是不提这事了,他一边快手快脚地把那些衣服晾上,一边问汤姆:“哪里来的花?”
汤姆踌躇了一下:“我从堤上弄的。”他不怎么想把这话说得太清楚,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想法,此时集中精力在想那个。
巴基却要追问:“要送给谁?我的——汤姆哥哥?”
汤姆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盯着那两朵花不说话。
巴基还要问,他今晚似乎出奇的好奇:“给谁,汤姆?海丽斯?多蕾?还是法西萝?”
“没谁。”汤姆简简单单地回答他,这时候回过神来,取笑他:“小伙子红颜知己挺多。”但是蓝花这个话题他是不打算再谈了,所以他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去洗漱,留下巴基一个从那里盯着那两瓶花,神色不定。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史蒂夫把两杯子花分别送给了巴基和史蒂夫。这个礼物让他们很喜欢,汤姆通过观察确定。史蒂夫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个杯子,透过透明的杯子平视那朵花;这两朵花也是争气,经过一夜的适应,此时比昨日看起来精神了许多,那种清新的、不掺杂质的蓝色也就更加与史蒂夫那双眼睛相像,汤姆在一旁看着,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巴基表达得更加高兴,他直接握着那个杯子给了汤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直到汤姆几乎要从他身上那种火药、皮革和布料的味道里闷晕才放开他。

史蒂夫接着也过来给了汤姆一个拥抱。之后汤姆微笑着与他说:“你该去给卡特看看——她前两天刚提起来过想念和平区的花朵。”
史蒂夫眼睛里很有些迷惑,汤姆感到十分的恨铁不成钢,遂将这傻大个推出帐篷:“你去与卡特看!——旁的先不必说。”
巴基听他一说,眼睛也一亮;汤姆笑着也推他出帐篷:“你出去吧——海丽斯、多蕾和法西萝等着你呢!”

营帐里又一时没什么人了,汤姆重新坐下来,微笑着开始帮甘达他们写家书。

汤姆真的心如平湖吗?未必。汤姆果然从未抱过一丝一毫的幻想吗?说没有是不可能的。
史蒂夫那样弱小的时候,没有什么姑娘喜欢,人人知道他是那个“爱惹事的布鲁克林小个子”,总爱绕着他走;汤姆是犯愁,但他对当时的处境也有一点卑劣而阴暗的窃喜。他想着书房里那本古旧的禁书里书写的绅士和他那些健壮而俊美的男仆们阴私的事情,夜里也做过一两次丑事,就像有什么金苹果唾手可得似的;那个男孩那时候在一定程度上是完全属于他的,男孩的眼和手都在他打拼下的财产上游离整日,男孩的足踏在他祖父传下来的家业里,男孩用他的辛苦所得——大部分他的——购入那些颜料和画笔,男孩还会画他的像,他午睡或者大笑的像在男孩的速写簿上不比那些花和鸽子多,也不比它们少。
汤姆那时仿佛若一头巨龙,小心地将它诱哄来的男孩锁在自己的山洞里;他为着男孩金子般的心吸引,自然没逃过被这心灵驯服的命运。但这心太好啦!好过一切他见识过的,巨龙甚至只敢在月亮高悬之际,趁男孩熟睡之时将自己卑微的心脏献上表明自己的忠诚,与爱;所以最终男孩长成英勇的骑士、高贵的王子,巨龙也只是伏下他的头去,尽力载着他的男孩飞向荣耀的未来。如若男孩最终未能长成骑士或者王子又如何呢?巨龙会将他永远地锁在宝洞中吗?

“蕊潘娑,蕊潘娑,放下你的头发来!”汤姆写完一封,粘好胶水,轻笑了一下,脑袋里突然蹦出这句话来,他不自觉地念出声。上帝啊,控制自己不去做那女巫就已经这么难了!

Q
“你们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一分钱也没出;非得提交情还有一个毁了我的童年……哦对了,还有一个是杀了我父母的人。”小斯塔克先生看起来想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嘲讽样子,但他并不成功。“然后坐在这里,皱着眉头数落我不成熟、冲动、自以为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厚的脸皮?”
史蒂夫也站了起来,他这回眉头真的蹙紧了:“数落?托尼,任何一个对你有点情分的都不会愿意看着你奋不顾身成那个德行——我看你是非得自杀不可!”
小斯塔克先生看起来更愤怒了,他抓起桌子上的袋装蓝莓干朝他们这边扔过来,砸到巴基身上。巴基没有反抗,他只是坐在那里,任斯塔克砸过来。
小斯塔克又抓起桌子上其余的东西往这边扔,他看起来不是很理智;巴基也不反抗,他垂着头坐在那里,任谁也看不见他的脸。
汤姆不能插进去,因为他只是个普通的、仰仗和他们有点交情才住进来的累赘,他自知不可以参与他们的谈话——在小斯塔克彻底戳中他之前。
“婊子养的!操!老子供着你们……还得哄着你们,听你们数落!操!斯塔克大厦少说一个月一万刀你们他妈住得起吗?!要不是你们厚着脸皮住进来,我他妈才……”
“不是的,”汤姆突然插进来,“先生,我们绝不会少交租金的,我们就这个方面可能有点误会。”
这真是神来一笔,他们这下子都往汤姆这边看,包括一直没出声的巴基。汤姆知道一直很看不起他的巴顿特工他们也看着他,但愤怒使他忘记了自惭形秽下的努力隐藏。
“什……么?”小斯塔克那双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的眼睛这下转向了汤姆,旋即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冷笑起来:“我倒是想听听,你们什么时候交的钱?”
“神盾局…神盾局每月发的钱都打在史蒂夫他们的工资卡上,他们的卡……都在我这里。”
“呦,稀奇,美国队长和他那好哥们把钱都放到他们一起捅的屁股里,真稀奇。”小斯塔克带着恶意冲汤姆说,这一刻他像个魔鬼,即使他有霍华德的眼睛也不再美好了——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从未对汤姆闪现过这种恶意。
汤姆知道自己的脸一定有什么挺大的变化,因为他自己知道他刚刚耳鸣了一下,就好像刚被救出来那会儿,但他撑过去了,毫无疑问史蒂夫已经移动到他旁边环住了他而一向不反抗小斯塔克的巴基嘶吼着为他朝小斯塔克抓住了刀。
“别,别,别”汤姆缓过来之后冲着剑拔弩张的局势说,“我必须解释这件事情,为了史蒂夫和巴基的名誉。”
“看你怎么说。”小斯塔克傲慢地把手抱到胸前,昂着头对汤姆说;他意识到刚才自己说了多么蠢的话了,但他不好意思道歉——汤姆又从这孩子身上找到了一点他那挚友的影子,这支撑他说下去。
“史蒂夫拿的是神盾局正常工资,巴基自从三月份之后也有一份,比史蒂夫少些;他们都打在一个账户上。你们三月份解决了那些外星人之后,因为史蒂夫的单身公寓被毁掉了,我们借住在您的大厦,然后四月份开始这张卡上的固定收入就每个月比应有的少一万五千刀,我有幸询问过您的秘书,她说是我们需要支付的东西。”
汤姆说完这些话,感觉头更加晕眩起来,但他轻柔而坚定地推开了史蒂夫要来环抱住的胳膊,直直地站在那儿。
“是吗?”小斯塔克傲慢地朝他笑,仍然抱着双臂:“我可没收到什么玩意儿。”
汤姆快撑不下去了,他感觉那种毫无理由的晕眩恶心又袭到他身上;电子打蛋器又开始在他脑子里、肚子里搅来搅去了,但他仍站在那里,坚定地看着对面那双眼睛:“我用我全部拥有的向您发誓,我们绝对为住在您的大厦上交费用了,如果非要说有问题,那就是可能不够;但请您相信,这绝不是为了占您的便宜,是我们对房租没有足够的了解,我们过后会补缴上的。”
史蒂夫忽然拉过汤姆去,把他强硬而温柔地按到沙发上,俯下身来为他做一点简单的按摩;巴基也凑过来,开始按揉汤姆的头皮,接过了史蒂夫的活计。史蒂夫站直身体,转过身去,严肃地对茶几那边罕见地没有继续冷嘲热讽的小斯塔克语气冰冷地说:“无论怎样,小斯塔克,我不会为了大部分事情对您生气,因为您该死的正直、善良、乐于奉献;但是,您做了我唯一不能接受的事情——您侮辱了我的伴侣、挚友、战友。我不会为了这个对您发火,但请您记住,我也不会再将您看做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这当然不会影响到您。至于房租和您为我们代付的战损,请您在您可以接受的时间内给我一份详单,无论如何我们会努力还清它;今晚我求您,”史蒂夫讽刺地冷笑了一下“再收留我们一个晚上,因为我们的伴侣有一点不适,最迟明天下午,我们会离开这个地方,愿您眼不见为净。”
说完这话,史蒂夫就回身抱起已经晕迷的汤姆,同巴基一道回了那个该死的卧室。

汤姆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史蒂夫睡得格外熟,巴基正守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汤姆,但眼尾已经有一点疲倦带来的泪痕了;汤姆醒过来,正好看见巴基打了个哈欠。
“对不起。”汤姆跟巴基对上眼,轻轻地用口型说。
巴基瘪起嘴,就好像还是那个偶尔会撒娇的小巴基一样,把脑袋也凑过来。
汤姆无声地笑笑,半坐起来揉揉巴基那大脑袋,顺便轻轻地覆上一个吻,拉他上了床,把他好好摁在被窝里,笑眯眯地打口型:“快睡,汤姆妈妈的小宝贝。”
巴基笑着闭上眼,忽然又睁开,用口型对他说了句什么,但汤姆看不清。巴基只好拽过汤姆的手,在他手心里写:“明天我们就搬走。”
汤姆只模模糊糊听到这个,但他当时半昏迷,不确定他们都说了什么:说真的他不喜欢住在大厦,因为碰上的没有哪个人愿意把他和巴基当正常人看;更别说他后来又跟自己的两个好哥们搞到一起了,其中一个还是美国队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是恶心。但他并不想影响史蒂夫和巴基的任何决定,而且他也确实占了小斯塔克便宜——小斯塔克常常会在心情好的时候给别人做点武器升级。他没法在这方面帮到史蒂夫和巴基,但他是那么希望他们每次都能好好地回来。算了吧!明天的事明天去想。
巴基很快就睡着了。
夜真静啊。

汤姆睡了太久,眼下实在没有睡意。他知道史蒂夫他们一定给他打过营养针了,但胃里空空的感觉实在是差;况且他想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想想最近这一切事情——他不想浑浑噩噩的过下去,是时候让理智回来了。于是他悄悄挪下床,往室内厨房吧台走去。
汤姆给自己做了点酱,然后决定下一点面条,等水沸的时候小餐厅门开了,他以为是巴基,醒来没见人就出来找他;于是他也没回身,笑着说:“给你也来一份吧——是不是没吃晚饭?”
身后那人好一会没出声,最后汤姆听见小斯塔克的声音:“好。”
汤姆心里咯噔一声,脊背直接僵住了;但他最终没回头去,明天——今天就走了,别再惹到人家。
最后面条出来的时候呈现一种绝妙的淡黄色,在灯下像什么艺术品。汤姆熄了火,把正好火候的面第一时间捞出来,挑看起来最好的酱浇上去,想了想,没再画蛇添足地剜个萝卜花摆盘。然后配上刀叉,托着底盘给小斯塔克送到吧台上,后退了一步才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您慢用。”就回到小厨房。
他本来打算在厨房里凑活着吃完,再等小斯塔克走掉再悄没声地摸回去,刚拌好面条,就听外面人说:“过来吃。”
汤姆踌躇了一下,他自己觉得大概现在再发生一次这个晚上发生过的事情他也不会再反应这么大了。他暗暗做了一下心理评估:现在他没有过度焦虑,血糖也还不错,也没有心情过度起伏。最后结论是:可以。
于是他端着盘子出去了,决意无论小斯塔克说什么,不回嘴就是了。

“我为自己今晚的言行向你道歉。”小斯塔克抬起眼睛来看汤姆,直接来了这么一句。
汤姆毫无防备,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但看着小斯塔克直勾勾地盯着他,不得到回应就不放弃的样子,他只好试探地说:“没事?”
小斯塔克垂下头去开始吃东西,汤姆也试探着开始填自己的胃。一时之间小厅里没有了其他声音,只有两人咀嚼的声音;汤姆无意间抬头的时候注意到小斯塔克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上有两个发旋,位置和形状与霍华德完全相同。这让渐渐有些放松的汤姆分了一下神,感叹了一下基因的力量。说真的,这孩子跟霍华德简直一个模子扣出来的,连那口不择言的倔脾气也是,伤心嘛,伤着伤着就习惯了。
汤姆一时好像又回到了七十年前:难得的休息日,巴基带着史蒂夫去泡酒馆了,自己不愿去,回帐篷的时候碰上刚从临时实验室里熬了三天两夜出来的霍华德,看他饥肠辘辘的样子又不忍让他直接去吃那些糟糕的罐头大锅菜,就领着他回自己帐篷,把巴基搞到的野菜猪肉处理好炒上,再肉痛地放几小把史蒂夫拿到的特供荞麦面条,不忘了提醒霍华德把他那份特供还过来——毕竟汤姆一口也不想让巴基他们委屈到——听着霍华德不耐烦地拿刀叉在不结实的木头板子上敲来敲去,然后给他端出饭来,骄傲地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一盘、两盘……第三盘的后面他就吃不动了,但这小子贪,非得往嘴里塞,汤姆就每次第三盘都给他少盛,怕他胀了胃;霍华德看着明显缩水的第三盘,一定会挑起眉毛来定定地看一会孩子气地撇一撇嘴,才会继续吃下去,这孩子——真是一点不差。
“再来些胡椒吗?”汤姆突兀地问。
“谢谢。”小斯塔克头也没抬地回答他。
汤姆撑不住微微笑起来。他开始明白,小斯塔克绝不会伤到他的心,即使他说了那么,那么戳中他的话,汤姆仍会第一百零一次为了霍华德血脉的延续感谢上帝。这对小斯塔克相当不公平,他不该被当做一个人的影子,这样的行为是十分失礼的;但一方面,汤姆并不觉得他的看法对小斯塔克有什么用,另一方面,汤姆已经很累啦——他没法拿出当年那种耐心结交一个值得结交的、品性正直的、总是口不择言且倔得要命科学家了。
汤姆拿过胡椒瓶子来,递给小斯塔克。

汤姆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一盘面条,等着小斯塔克吃完,他们可以有一个体面的、礼貌的告别;然后小斯塔克上楼去,他收拾好盘子去洗一洗。
“我爸爸一直在找你。”小斯塔克终于吃饱了,他打破了汤姆的计划,用一句话拽住了他。
汤姆凝固住了:他当然听说了当年霍华德四处寻找“美国队长”的行为,甚至当年巴基的一些衣服碎片也是他找到的……但他没想过,毫无特别的自己,也曾上过霍华德的寻找名单。
一时间汤姆说不出什么话来,但他彻底站住了。
“汤姆·威力格尔·史密斯,隶属107步兵团的史密斯下士,美国队长和巴恩斯中士的童年玩伴,唯一一个被运作之后没能加入咆哮突击队的射击高手,还有,巴恩斯中士坠落的见证人之一。”说这些话时小斯塔克一直盯着面前的胡椒罐子,根本不往这边看;这让汤姆有勇气询问:“您,您,我是说,霍华德真找过我?”
小斯塔克迅速而又确定地点了一下头,事实上,他这么了解汤姆,全赖自己父亲留下来的那么厚一打资料。
汤姆转回身来,把盘子叠到一边,又坐回高脚椅,正对着小斯塔克:“非常抱歉,您……想听听我对霍华德的记忆吗——我是说,也许您感兴趣。”
“我感兴趣?分明是你想找个垃圾桶怀念怀念故人吧?!”小斯塔克终于抬起眼来讽刺地看向他。
汤姆本来就仍然有些交流障碍,这时候听小斯塔克这么一说,连忙又下了椅子:“对不起,我是说,我没这个意思。我,我去洗个盘子吧……”
“说吧。”小斯塔克又盯回那个罐子。表情不情不愿。
汤姆没动,他很踌躇,摸不清小斯塔克的意思:“真的抱歉,我不打扰了。”
“说!”小斯塔克突然大声说,他看起来烦躁又挫败:“是我想听!”他捂住脸。这个行为又诡异地和霍华德重合了。汤姆不合时宜地想起他七十年前过的最后一个生日,霍华德别别扭扭地捂住脸:“去你的,这是我送你的礼物成了吧?你怎么非得说这么清楚!”
汤姆安静地重新坐下,最后一个晚上了,他想,以后说不准再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
“我见到你父亲的时候是1939年。他真是个天才啊,那时候他才21,已经有自己的超级公司了。我们是在他的博览会上头一回见到他;我还记得当时,当时巴基刚当上下士,他带着我们去的。霍华德特别张扬,他在芬灵德街上开的博览会,名字就叫‘未来’;我们挤在人堆里,眼看他发明的第一代悬浮汽车缓缓浮起来,底盘上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第一代悬浮汽车是1940年的时候成功的,你在撒谎。”小斯塔克皱着眉头打断汤姆说。
他真不客气,汤姆想,但也无所谓了:“那天晚上他确实没成功,那辆车悬浮了不到1分钟就落下来了,顺便一提,还吓坏了旁边的市政工作局局长。霍华德特别有意思,他当时就笑出来了。”
“笑出来?”小斯塔克难以置信地跟着嘟哝。
“对,他笑出来了。后来他跟我们说,他是故意的,就想让老威廉姆斯出次丑,那家伙一直觉得自己是英国贵族特别高贵呢!反正悬浮车的研究期限还差7个月,他才没兴趣把时间全放在这上面呢!”汤姆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笑起来:“谁都管不了霍华德,政府?做梦!”
“然后巴基和他熟悉起来是在史蒂夫参加血清计划之前;巴基是头一个和他混熟的,他们一起上过两次战场,霍华德特别疯,他明明只用搞研究,非得去战场‘收集实验数据’,巴基作为步兵团里最尖锐的狙击手,专门负责保护他,俩人很快就玩得特别好。后来史蒂夫有一次值夜抓住霍华德半夜去火头营帐拿吃的,回来他跟我说,我给他藏的两个肉罐头被偷吃的士兵偷了,我又跟巴基一说,巴基就笑了,他说‘嘿!我说我那大发明家怎么今天请我吃午餐肉罐头,敢情是跟你们这里顺来的!’”
“他还偷罐头?!”小斯塔克难以置信地失声叫出来,同时也靠汤姆近了些。
“没事的,那时候军队里吃的还挺宽裕,我给史蒂夫藏的是我份例里的罐头,怕他晚上巡夜太饿;但说起来也没人真为了这个计较:都是一起上战场的弟兄,吃两个罐头没什么,我们就是觉得挺好笑。后来巴基跟霍华德提起来这事,史蒂夫又跟霍华德见了一面。霍华德后来跟我说:‘偷他罐头是夜里,白天一看——我这怕不是偷错了人——史蒂夫那么小一个,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啊!’”汤姆边说着边学霍华德的样子瞪起眼睛来拿手比划出一个小矮人,“然后他赔了史蒂夫两个牛肉罐头——你知道的,史蒂夫的神奇魅力,他俩也就做了朋友。休息日的时候他来找史蒂夫他们玩,我正好在给他们修理行军床,这么着,我们认识的。”
“他这么随和?”小斯塔克问。
“不不不,当然没有。刚开始他特别,呃,冷淡。我确实也没法跟他聊到一起去——我那时候刚跟着巴基和史蒂夫学到高中单词呢!霍华德一来就跟他们聊的那些东西,我什么也听不懂。我还记得他翻史蒂夫画的速写,说是有‘安特尔’的意思。”
“安格尔吧?”小斯塔克倒杯水,嗤笑着说。
“对,安格尔。我们熟起来是在40年初了,那时候刚到北边大河,冬季特别冷,有时候能把锡冻成粉——布拉特的锡制小像坠就是那个时候冻没了。霍华德开始在比较固定的地方忙。他一忙能忙整一天半,饿得走路打圈,那天我正偷跑到营地后面想钓点鲟鱼给史蒂夫补补身体……”
“不可能,”小斯塔克说,“39年夏天史蒂夫就注射了血清了,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些事情,他40年初已经开始,啊,披着国旗卖国债了。巴恩斯都不在他身边。”很明显,小斯塔克对美国队长的履历真是如数家珍。
但汤姆看起来有点疑惑:“他确实注射了,呃,我觉得你和我说的,没什么冲突啊。”
小斯塔克看起来有点噎住了,他喝了口水,又讽刺地笑起来:“那你是怎么做到跟在他身边,还要给他钓鱼补身体的?”
“我也申请过跟着巴基他们一起上战场的,但巴基说我得保护好史蒂夫,而且,我实在也不是个擅长作战的好士兵——我,我一无是处,就跟着史蒂夫回来打个杂什么的了。而且史蒂夫那时候确实不舒服,他晚上还会骨头痛要揉,好多回,我就想着给他钓鱼补补钙。”
“那他是不是还怕冷非得要别人给他取暖、怕热要扇扇子啊?”小斯塔克喷着气说。
“您怎么知道?”汤姆疑惑地问,“这些事情是史蒂夫告诉您的吗?”
“哼!”对汤姆的疑问,小斯塔克明显懒得回答。“然后呢?”他问。
汤姆没接着问:“然后我正偷偷煮着汤的时候霍华德来了,他看起来真是惨——眼圈乌青,胡子拉碴,双颊瘦得要凹下去,两眼无神地瞪着我熬汤用的头盔——”
“恶——”
“我看他真是太可怜了,又是我一直特别崇拜的那种人,还是史蒂夫和巴基的朋友,就把汤给他喝了。”
“哪种人?胡子拉碴的疯狂种马男吗?”小斯塔克不轻不重地讽刺。
“你不能这样说他!他是——时代的奇迹。”汤姆鲜见地反驳,“他算那些东西的时候,真是厉害极了。”
“那我还算得比他多呢……”小斯塔克又嘟哝。
“所以我也很崇拜您啊,”汤姆说“您和班纳博士,我一直很崇拜的。”
小斯塔克看起来很震惊。
汤姆倒是平静下来了:“后来霍华德就常常赶着饭点来找史蒂夫,史蒂夫就帮我多做些招待他。他跟我头一次讲话是植树节,我做了些应景的汤,他问我:‘您这里边搁花生了吗?’我说没有,他就抱着一整锅汤走开了。真是让我印象深刻,他就跟那个锅会咬他一样瞪着那个锅问的,我一时间觉得他是在问那个锅,问完之后也不看我,好像得到的是锅的回答一样,冲那个锅点点头,就抱着那么烫的锅跑了,那天我一直笑到史蒂夫回来。我觉得我能记一辈子这事。”
“后来他就正常多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去过威尼斯,他无聊的时候跑来问我:‘所以说,威尼斯的船水下动力系统对威尼斯的古建筑没什么损毁是真的吗?’我就跟他解释威尼斯的交通规则;他这人混熟了相当有意思,还很会开玩笑,跟您一样。”
小斯塔克看起来更震惊了。
“41年那会,九头蛇开始特别猖獗,霍华德忙得像个陀螺,他几乎没办法有时间休息;他还变得,呃,有点暴躁……我给他当过一段时间的警卫员。我们,我们那时候不大处得来……”
“怎么着,你还打不过他?”
“我怎么能打他!”汤姆这下子很震惊,“我是说,他那么好的人,我不会打他!”
“知道吗?”小斯塔克冷静地说,“他在笔记里说他不该打你。”
“他是揍过我,”汤姆迟疑地回答,“不过又不疼。”
“你骨折了不是吗?一次肋骨差点戳进肺里,一次尾椎骨裂。这可不是一次。”小斯塔克冷淡地接下去。他死死地瞪着正前方。
汤姆迟疑起来,他想说,但又不确定对不对。“没什么,”最终他说,“是我犯了错那几次。霍华德也道歉了,他还,呃,帮我医疗什么的。”
“他还忏悔、哭着请你做他未来孩子的教父。”史蒂夫的声音插进来,冷淡的。
两人一同回过头去,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史蒂夫正从小厅东侧的门走过来,背着背包,后面跟着同样外出打扮的巴基,拿着汤姆常穿的外套。
“走了,布里。”史蒂夫把视线转向汤姆,伸手把他挽过来,巴基为他披上外套,又把他按到沙发上,给他套上鞋子。
汤姆一边心惊胆战地看向小斯塔克,一边推拒着巴基:“别这样,不合适……”
“你早上血压低,不好低头穿鞋,我记得你知道的。”巴基给他系好鞋带,抬头温柔地看着他说,然后站起来,给了他一个额吻:“早安。”
“没大有事的,你们为什么非得……”
“走吧——别管这些事了。”巴基说。他捏住汤姆右手,回身冲神情复杂的小斯塔克生硬地点了一下头,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史蒂夫抓着门把手,复杂地看了他昔日的战友一眼,也点了一下头,回身快走两步,捏着汤姆的另一只手走了。

O
汤姆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黑衣杀手矫健、迅速而且熟练地翻进他这简陋的小居室。

完了,他想,不管怎样,也许三天前拒绝神盾局的派人保护将是他做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但那个杀手非但没有如他所想朝他扑过来,反而踉跄了两步在墙角坐下了。

汤姆半闭着眼睛祷告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没有被捏住喉咙这个问题,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朝那边诚惶诚恐地看过去——这人露出来的轮廓,有点眼熟啊!

这不是个事,汤姆那刚刚挣脱恐惧的控制的脑子过于活跃地转起来,难道非得从这里站到天荒地老?那会先被那个杀手杀死还是先饿死?不过这一串漫无边际的脑洞在下一刻就被他们的主人彻底抛弃了,因为那个杀手摘下了他的面罩,在那些油腻脏污的头发下露出了他的鼻子!

他的鼻子!那个有着挺直而细长的鼻骨、山根处有着硬挺线条、侧面看起来令人联想起罗马雕像的鼻子!那个……巴基的鼻子。

汤姆几乎是忘了一切,他扑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哆嗦着问,几乎是摔在地上,跪在杀手旁边伸手一下子摸上那人的脸。他们刚才僵持的时间太久了,久到夕阳已然坠下了地平线,厨房里这一点模糊的光完全没办法让本就视力有些受损的汤姆分辨出那男人脸上细微的部分。

不过已经足够啦,这个鼻子,这个颧骨,这个下颌,这个眼窝,这个额头……汤姆要认出巴基来,为什么还要更多呢?

那人也不说话,撇除他身上那种浓郁得直往汤姆鼻子里钻的血腥气,他乖顺得像什么小心翼翼的兔子。他放任汤姆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甚至还屏住了呼吸,为着这双陌生又熟悉的手能多在他脸上待一会——这事情就是那么奇妙,巴基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这个人身边,但他确实完全地不想伤害他。

汤姆摸着摸着,就开始掉眼泪了:他摸到手底下这人脖颈上密密实实的伤疤,有的粗有的细;他还摸到这人头发里藏着好多血痂,不知道怎么弄的,但绝不是他能接受的。

“巴基,站起来,我们去处理一下你的伤。”汤姆最后说,撇着头,小心地隐藏着哭腔。他不知道巴基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看出来巴基过得很不好,也不是以前那个主动找话题的巴基了。汤姆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他的哭腔和那些硕大的泪珠,事实上都热乎乎地烙在旁观的杀手心上。

“不疼。包扎一下就好。”杀手忽然说。他一向是不会说话的,除了要完成任务的时候他会简洁地布置任务安排,好让那群蠢货别太扯他后腿,其余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蹦。他甚至现在还在烦躁地想为什么连这个让他追逐的男人也叫他那“巴基?”汤姆站在狭小的浴室厕所二合一间门口,对寂静无声的里面疑惑地低声叫道。

里面没有回应。

汤姆一下子就炸起毛来,他不能容忍任何一种关于他那挚友从通风道或者天窗跑出去的想法,更规避着关于他那挚友其实是一个幻想如今消散掉的可能。于是他又大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巴基?”

这下子有回音了;巴基在里面低沉地“唔”了一声。但他没有说为什么进去20分钟却还没开始洗澡。

杀手先生正面临着一种艰难的抉择:他不明白洗澡是个什么流程。他大约知道那是一种类似于“资产卫生保持”类的活动,但他没有一个人干过这事。他印象里应该是先脱光,站在房间中间,然后会有人用高压水流冲到自己身上清洗掉那些血污。他知道这些,可现在这情况明显没法直接套用;杀手先生当然可以直接问问渴望先生,但是他不想让渴望先生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毕竟巴基肯定是一个正常的人类,而不是资产;另一方面,他还没有做好把金属臂展示给渴望先生的准备。

“巴基?”汤姆把头抵在浴室门上,默默数了20个数,然后出声问:“你还好吗?”

杀手先生把门打开了,他又穿上了上衣——那件脏兮兮的作战服——但他没穿裤子。他也不出声,只是拿他那双眼睛盯着汤姆看。

“我要帮帮你吗?”汤姆轻声问,同时把裤腿挽起来。对于巴基,相见最初的狂喜冷却下来一点之后,他当然意识到面前这个男孩子与七十年前那个的不一样了。他至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汤姆想,并且感受到一种诡异的轻松,因为事情越完美他会越害怕——越完美越可能是个梦境。汤姆为这个念头深深地、深深地唾弃自己,但他抑制不住。

巴基让到一边,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汤姆瞧;这个表情汤姆很熟悉,是七十年前的吧唧会做的,通常意味着这男孩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问题需要帮忙了。汤姆尽量平和地走进去,抑制住想摸摸巴基脑袋地想法,他不确定现在的巴基愿意接受这个。

“来。”汤姆扶着水管,简洁地说。

巴基慢慢走过来,依然一直盯着他,仍穿着他那件作战服。
汤姆没再说话,他只是把手轻轻地、缓慢地靠过去,摸到巴基衣服上。“我给你脱下来,好吗?”

杀手先生没反应,他仍然直直地盯着他的渴望先生。

汤姆开始尽量轻柔地解开那些扣子,那些繁琐的、隐蔽的扣子;他并不能准确地找出每一个扣子分别在哪里,于是巴基的手也慢慢抬上来帮他。
最后把巴基的衣服解下来的时候汤姆又有些想哭;他以前从来不哭,有了记忆以来就哭了两次,一次在莎拉女士的葬礼上,一次在巴恩斯中士的葬礼上。但他现在真的、真的没法控制自己,在看到巴基满身地伤痕和明显是被粗暴安装上的左臂之后。但他最终没有哭,他不希望让巴基担心,于是只是勉强笑着伸手把花洒拎下来,打开开关。
“我先放放凉水。”汤姆说。

杀手先生很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先放放凉水,但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看,什么也没说。

汤姆决定先给巴基冲冲身体,毕竟巴基身上还有伤口,他不能让它们碰水。所以他弯下腰去,打算从巴基的小腹开始。
巴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汤姆洗得很仔细,当然他注意到巴基的身体只保持着一种表面的清洁;这对于布鲁克林小王子来说是不可能的:他还记得十九岁时无意中盯了趴在桌子上睡的巴基一会儿,那时候,巴基是连耳朵后面的缝里都一点灰也没有的。
汤姆又想哭了。

当热水刚冲下来的时候,杀手先生很是惊讶了一下。那好像有什么魔法,令他的下肢感到一种麻意。不是剥夺训练的那种麻意,而是一种令人感到无比舒适、想要放松的感觉。他竭尽全力,没让那声叹息从齿缝里溜出去。

汤姆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巴基对热水的喜爱。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巴基在一段漫长时间中洗的第一次热水澡。他蹲下身去,温柔而颇有章法地按揉巴基腿上那些精瘦的肌肉——这时候他甚至有些感谢自己萎缩的肌肉——很快他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又一声叹息;汤姆抬起头来,满意地看见巴基已经眯起眼来了。
“舒服吗?”汤姆问。
巴基没回答,只是快速又确定地点了一下头。

洗完了下身就该洗洗上身了。汤姆把自己最爱的法兰绒毯子拿过来,给巴基擦干净下身的水,然后把巴基的腿包起来让巴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他事先看了巴基一眼,确定他对自己限制了他的双腿行动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才这么干的;巴基只是板正地坐在那里,脸上面无表情,但汤姆就是知道他微眯着眼是很享受的意思。

“你要自己洗头吗?”汤姆问。毕竟他不确定巴基如今的习惯允不允许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脖子。
巴基没有说话,只是仍眯着眼侧头看了汤姆一眼,于是汤姆明白了:这是允许自己帮他洗的意思。

巴基最后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简直像被抽走了骨头;他以为热水已经是最令人震惊的东西了,没想到汤姆的按摩效果更加可怕;当他以为享受的终点就是这里的时候,汤姆又为他捏了肩膀和脖子;按理说享受过一种极致之后很难立刻投入到下一种享受中去,除非下一项享受比这一项强烈得多——没错,汤姆洗头发的感觉做到了。

汤姆收拾好浴室,出来就看到巴基瘫在旧沙发上,双眼放空,微张着嘴的样子。他不禁有些好笑,但巴基为了平衡他那根铁胳膊而用力不均导致扭曲的脊柱还在他眼前晃着,最终他的嘴里只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巴基迷惑地望过来了,汤姆没有跟他解释的意思,只是走过来轻柔地擦着巴基的头发,询问他:“晚上你想吃什么?”

最后他们晚餐只吃了一些速冻食品。汤姆倒是想做,但他前些日子过得浑浑噩噩,自然也没有准备什么吃的在家里;他注意到巴基一直非常僵硬,几乎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于是也没能和巴基谈谈。

杀手先生现在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摆着两个盘子的餐桌。他不明白这是为了什么,但他决定保持沉默。

“就只有这点东西……我明天出去买菜。”汤姆局促地说。巴基依然沉默着没有动弹。
汤姆看着他,看着他茫然的眼睛;渐渐的,一个可怕的猜想冲进他的心:“你,没吃过这个是不是?”
巴基摇摇头,然后垂下脑袋。
“没事,”汤姆打着哆嗦似的说,“你别自卑,咱那个时候没这些东西——来,张嘴,我喂你。”

杀手先生心下一松,看起来原来的巴基也不是什么都会。他放下心来,张嘴叼住汤姆凑过来的、插着半只饺子的叉子。
享受!他想,这又是自己错过的一件大事情!他以前最讨厌嘴巴里有味道,因为那意味着疼痛和检修,要不然就是任务不够完美受到惩罚。他没想过这个,这种不是来自他自己的味道令他感到温暖、舒适、鲜活。他开始喜欢这种感受,咀嚼的时候几乎要让汤姆跟不上他的速度。
“慢一点。”他听见他的渴望先生说。于是听话地慢下来。眼睛牢牢地盯住渴望先生为了他嘟起来吹凉那些饺子的嘴唇。

“哦,别太急,巴基你可没有一个好肠胃现在。”汤姆看盘子里地饺子还剩一半,下定决心把视线从巴基嚼完之后半张着的嘴唇上挪开,把刚吹凉的饺子塞到自己嘴里。巴基很明显失望了,他又拿那种半耷拉着眼皮的可怜表情看他;“哦,不行,不行,巴基,不带你这样的。”汤姆把盘子里的东西迅速吃干净,起身把盘子收起来。“喝点什么吗巴基?我这里有一点蜂蜜,我给你冲点水好不好?是甜的。”
巴基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趁汤姆不注意喝了四大杯蜂蜜水。

这一切的结局是晚上汤姆被一阵热乎乎的湿意唤醒了。他睡得从来不深,这次又是和失而复得的好友头一天见面,自然没法睡得人事不知;他租的这地方也小,他不得不把单人床靠墙收起来,拿出全部的被褥在地上打了个地铺。值得注意的是,他这老友——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睡觉。
“汤——姆。”睡前巴基站在一侧看着汤姆忙来忙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只能笨拙的站着看汤姆忙,顺便记下他的动作,最后他拉长声音唤了他一声——当然,他跟踪了汤姆那么多天,怎么会不知道他叫什么呢?
“怎么啦巴基?”汤姆跪在地上回头问他。
巴基抿抿嘴,不知道说什么。
“等一会,我的巴基弟弟,”汤姆笑了说,“等一会汤姆哥哥陪你玩。”
汤姆又弄了一会,总算弄出一个看起来就很舒服的窝来。“来睡觉,巴基。”他拍拍枕头说。
巴基踌躇了一会,但他最后决定不费劲了,他学着汤姆的样子脱下汤姆刚给他的拖鞋,跪着爬过去。
“来,躺下。”汤姆拍拍靠里的枕头,“把头放到这上面来。”

杀手先生真是庆幸极啦!他不明白真正的人类都是怎么生活的,但他有一个贴心的、愿意教他一切的汤姆;他听他的话把头放过去,但他不打算像汤姆教他的那样仰卧:“反应慢。”他对汤姆认真地说。
汤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他说:“是啊,我的小士兵。”谁也不知道他这时候的笑里藏了多少心疼。“然后闭上眼睛,对,放松你自己,然后,你就可以开始休息啦。”说着他自己也躺下来,顺带着把朝右躺的巴基那只机械手臂轻轻拽过来抱着,然后把被子带上来,给巴基掖好被角:“嘘——,嘘——,睡觉啦,巴基,让我抱会,我喜欢凉快点。”

然后就是半夜这会,汤姆感觉身下湿乎乎的,而且那只手臂也开始极轻地离开他的身体。汤姆睡得迷糊,不想管那阵湿意,但这手臂想离开——不行!他一激灵蹦起来,就眼看着巴基正赤脚蹲在地铺旁边,从眼皮下边瞅他,如果他夜间视力再好一点会看见有水滴正从他刚为他找出来的黑色裤子上滴下来。

杀手先生看着他这保护人慢慢爬起来,蹙着眉毛看他,同时似乎正为那些从他闷痛的下身流出的液体困惑,他决定自首:“汤——姆,肚子——痛。”

汤姆把手探过去,摸到这柔软的、无害的小朋友紧绷的下腹,他了然的微笑起来:“不是生病啦,是要小解。”
“小解?”巴基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新词汇。
“对,你先忍一下,我带你去厕所。”汤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阵疼痛,说。
到了厕所,汤姆蹲下身来,为他的小巴基解下裤子,把他的长枪抬起来:“好啦,不要忍了,让它们,呃,流出来吧。”
巴基听话地放松了对下身的管制,迅疾的水流射向马桶,汤姆一直扶着它,等它流完了最后几滴又把它轻轻抖了抖,然后他把巴基的裤子脱下来,一边脱一边仰着头笑着对巴基说:“以后就这样,巴基记住了吗?”
巴基点点头,抬起脚来好让汤姆把裤子弄下来。

他们又洗了一个澡。然后汤姆把幸免于难的一条毯子和一床被子拿到沙发上,试图让巴基继续睡,他去处理别的那些,巴基拒绝了他,并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要开始清洗那些褥子。汤姆还挺担心他的手臂会不会因为进水出问题,因此只允许他拎着那些因为吸饱了水而过于沉重的布料,他自己在下面绞。
忙完了天光已经大亮,该汤姆上班的时候了;他不想跟失而复得的挚友分离,但又不能请假,不然他就得丢掉这唯一一份能不用身份证得到的工作,而且他也实在不放心让巴基出门——任谁都能看出来,巴基不在他身边地这些日子,干的不是什么可以大摇大摆见人的活。他决定让巴基在家里待着。

杀手先生很不情愿。他才刚和汤姆待了十三个小时,汤姆就一定要去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很不开心,任汤姆好说歹说他也一步不离地跟着汤姆。

“别这样,”汤姆最后揉着额头说,他头很疼,但语气依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今天中午我回来,我得工作呀,不然怎么养我的巴基弟弟?”
也许是“巴基弟弟”触动了巴基,他最后不情不愿地后退了一步,隐没到房间的阴影里微低下头去委屈地看向汤姆,但好歹不非得跟着出去了。

汤姆上午死皮赖脸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跑到最近的平价超市买了好些日用品,平时不舍得买的牌子一样一样地往购物车上捞;不管怎样,那是巴基!怎么可能给他穿地摊货呢?还有医疗用品,不是“高级绷带”巴基可不能用。汤姆是缺钱,但他也是有些积蓄的,虽不算多,不够付他那些医疗账单,但是——谁说复健什么的非得去呢?中午回来的时候,汤姆拎着一大袋一大袋的菜肉和衣服裤子什么的。满怀希望地打开家门,迎接他的不是巴基——是满室寂静。
汤姆手里的东西一下子就全掉到地上了。
是个梦,汤姆想,失落的,果然是个梦。

结果听到汤姆突然扔下东西的巴基从死角橱柜上悄无声息地迅速跳了过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烟花,汤姆要为了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只裹着一条毯子、又生出满脸胡茬的男人感谢上帝。
巴基疑惑又担心地看着自己的汤姆,试探地走过去,把地上的东西拾起来看。
汤姆也缓过神来,赶紧进了门把门关上,防止别人看到他的新同居人。

等等我。